Carlos Gardel 與可以唱的探戈

Carlos Gardel 把探戈從舞曲變成了歌。1917 年的那次錄音、巴黎歲月、1935 年的空難，以及阿根廷為什麼至今仍說他唱得一天比一天好。

在 Gardel 之前，探戈說的話不多

早期探戈絕大多數是器樂。偶爾有詞，也往往短小、詼諧、常常下流，是當作副歌塞進去的，而不是當成敘事來唱。那音樂是給人跳舞的，沒有誰會站在前面一動不動地讓人聆聽。

Gardel 改寫了歌手的角色。他原本是唱 criollo 歌曲的歌手——estilos、zambas 這類鄉村曲目——大約從 1911 年起與烏拉圭人 Jose Razzano 組成二重唱。他把那個傳統對歌詞和旋律線條的講究帶進了探戈，結果是一個新體裁：tango cancion，也就是由一個真心實意的人唱出來、三分鐘長的探戈故事。

《Mi noche triste》，1917 年

轉折點通常被定在 1917 年，Gardel 錄下《Mi noche triste》的那一年。音樂取自 Samuel Castriota 的器樂曲《Lita》；詩人 Pascual Contursi 為它寫了詞，講一個被女人拋下的男人，獨自待在一間滿是她留下的東西的屋子裡——床、鏡子、那盞小燈。

聽上去像是小事一樁。其實不是，因為它立下了此後探戈歌詞一直遵循的範本：第一人稱，過去時，透過具體的物件來描寫一樁具體的失去，用的是布宜諾斯艾利斯的街頭俚語 lunfardo。有了《Mi noche triste》之後，人們才有可能寫一首關於自己生活的探戈；不到十年，那批詩人——Contursi、Celedonio Flores，以及後來的 Enrique Santos Discepolo 和 Homero Manzi——就把探戈變成了這座城市的文學。

唱片、電影與影響範圍

整個 1920 和 1930 年代，Gardel 錄音極多，有數百面唱片，而他的嗓子恰好適合早期錄音技術：溫暖的男中音，咬字乾淨，中音區毫不費力，還習慣把樂句稍稍拖在拍子後面，讓句子聽來像在說話。《Mi Buenos Aires querido》、《Volver》、《El dia que me quieras》和《Por una cabeza》都出自他最後幾年，與作詞人 Alfredo Le Pera 合寫。

從 1928 年起，他在巴黎和歐洲引起轟動。從 1931 年起他開始拍電影，先在法國，後來為紐約的派拉蒙拍，正是這些電影把他從一位著名歌手變成了一個橫跨整片大陸的人物。他算不上偉大的演員，但在鏡頭前站得住，而且他對著鏡頭唱歌，鏡頭也喜歡他。與此同時，《Por una cabeza》——一首把自己在賽馬場上的損失與情場上的損失相比的歌——在它的作者去世很久之後，成了電影史上被使用得最多的一首探戈。

Gardel 生在哪裡至今仍有爭論。多數研究認為他 1890 年生於法國土魯斯，母親在他很小的時候移民到布宜諾斯艾利斯；烏拉圭則堅持他生於 Tacuarembó。三個國家都說他是自己人——被如此深愛的人，往往就是這樣。

麥德林，1935 年 6 月 24 日

在哥倫比亞巡演時，載著 Gardel 一行人的飛機在麥德林的地面上與另一架飛機相撞並起火。他死時四十四歲，同時罹難的還有 Le Pera 和幾位樂手。消息傳出後，阿根廷出現了前所未見、為一位表演者而起的舉國哀慟；第二年他在布宜諾斯艾利斯的送葬行列人山人海，他在 La Chacarita 墓園的墳墓至今每天都有人前來。

留下來的那句話是 cada dia canta mejor——他一天比一天唱得好。它起初只是帶著愛意的誇張，後來硬化成了近乎全民信條的東西。實際的後果是，九十年來的阿根廷歌手都得和一個再也錄不出壞唱片的人放在一起比較。

演奏者能從他身上拿走什麼

器樂演奏者聽 Gardel，是為了分句，不是為了曲目。探戈演奏裡幾乎所有帶表情的東西，都是在模仿一位歌手：延遲的進入、滑進一個音、句子中段加速而到句尾等一等、拒絕把一個長音正好放在小節線說的位置上。把一張 Gardel 的唱片用耳朵學下來，你再彈同一首曲子就不會像在做練習。

我們在 Trio de Tango 裡和 Kseniia 一起排曲目時，Gardel 的作品對全場起的作用是 Piazzolla 做不到的——從沒聽過這首歌的人，照樣聽得出有人正在對他們訴說什麼。比起任何一首具體的作品，這才是他的遺產：他讓探戈從此預設音樂裡有一個人，而這個預設至今仍決定著器樂曲目該怎麼演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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