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戈究竟从哪里来

探戈诞生在 1880 年代布宜诺斯艾利斯和蒙得维的亚的港口街区，源头是哈巴涅拉、坎东贝和米隆加。它真实的来历是这样的。

一个港口，以及港口里的所有人

探戈不是从某一个地方、某一个民族来的。它来自一场拥堵。大约在 1870 到 1914 年间，阿根廷接收了将近六百万移民，多数是意大利人和西班牙人，同时到来的还有德国人、波兰人、来自俄罗斯帝国的犹太人、叙利亚人和黎巴嫩人。布宜诺斯艾利斯的人口大约翻了五倍。隔河相望的蒙得维的亚，上演了同一件事的缩小版。两座城市都把新来的人塞进conventillos——老房子被隔成一间间单房，围着一个公用天井，一家一间，所有人共用一个水龙头。

那个天井比任何关于妓院的故事都重要。一个弹曼陀林的那不勒斯人，就住在一个打坎东贝鼓的黑人乌拉圭人三米之外，旁边还有一个抱着吉他唱米隆加的乡下克里奥尔人。没有谁是有意要去融合什么。他们只是近得每天夜里都听得见彼此，而且年轻得想跳舞。

老老实实点出那些成分

节奏上最清楚的祖先是哈巴涅拉，它在十九世纪中叶经由乐谱和水手从古巴北上，那时已经传遍欧洲——比才 1875 年在《卡门》里就放了一首。它那个一瘸一拐的附点音型，是探戈处理低音线的几乎一切做法的种子。

第二个祖先是坎东贝，拉普拉塔河地区非洲裔乌拉圭人和非洲裔阿根廷人社群的鼓乐与舞蹈。它的影响通常最少被承认，却最听得出来：那种向前倾的重音，压在低端的分量，以及节拍是被推着走而不是被数出来的感觉。tango 这个词本身，在成为这种音乐的名字之前，就已经被用来指该地区黑人的舞会。

再加上milonga campera——潘帕斯草原上那种快速、多话、以吉他为主、歌词一句接一句的歌。再加上安达卢西亚的 tango 和剧院里在演的西班牙萨苏埃拉曲调。探戈，就是这一切被人凭耳朵、快速地、为了挣钱而演奏出来的结果。

老卫队，1895 到 1920

最早的探戈乐队人少而即兴：小提琴、长笛和吉他，有时加一架竖琴，全凭记忆演奏，因为多数乐手不识谱。这个时期就是Guardia Vieja，老卫队。它留下了头一批至今还有人知道的探戈。安赫尔·比约尔多的《El Choclo》大约作于 1903 年；罗森多·门迪萨瓦尔的《El Entrerriano》作于 1897 年。在蒙得维的亚，年轻的赫拉尔多·马托斯·罗德里格斯 1916 年写了《La Cumparsita》——有史以来被录音最多的探戈，作者是一个其实算不上探戈乐手的学生。

决定性的到来是班多钮琴，一件德国乐器，在十九世纪最后几十年随移民抵达河口的这些港口。它把长笛挤了出去。长笛让早期探戈听起来俏皮而轻快；班多钮琴让它听起来像是你的人生出了什么岔子，而这种音乐再也没有完全缓过来。大约到 1911 年，比森特·格雷科已经把自己的乐队叫作orquesta tipica criolla，而此后五十年里定型的那套编制——班多钮琴、小提琴、钢琴、低音提琴——正在成形。

巴黎，以及一次名声的洗白

体面的布宜诺斯艾利斯根本不想和探戈扯上关系。那是边缘地带的音乐，在廉价舞厅、所谓的 academias，以及没错，妓院里演奏，上流社会也就照此对待它。改变这一点的不是本地的幡然悔悟，是巴黎。

大约 1911 到 1913 年，探戈在法国社交界成了风潮——探戈茶会、探戈裙、给有爵位的人上的探戈课。随之而来的恐慌几乎和这股时尚一样管用；当三个国家的神职人员和报纸同时谴责一种舞蹈，所有人都想看看它到底什么样。布宜诺斯艾利斯读到了从国外转回来的关于自己的报道，于是认定这个一直让它难为情的东西，其实是阿根廷文化。到 1920 年代初，探戈已经在这座城市体面的剧院里演奏，胡利奥·德卡罗的六重奏写出的编配，默认乐手都是识谱的。

所以老实的版本一点也不浪漫：一种贫穷、混血、以移民为主的音乐被出口出去，得到了外国人的认可，然后作为文化遗产被重新进口回来。2009 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把探戈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由阿根廷和乌拉圭共同申报，而这正是应有的国家数目。

为什么演奏它的时候，来历很重要

知道这些，会改变音从你手里出来的样子。如果你把探戈听成优雅的沙龙音乐，你就会弹得端正而平均。如果你听见底下那层坎东贝，你就会往节拍上压过去，让低音稍稍抢在记谱的位置之前，而阿根廷的节奏组本能地就是这么做的。

这也解释了这批曲目为什么经得起改编。这音乐本来就是凭耳朵、用天井里恰好有的乐器拼起来的，所以它从不讲究编制。一支班多钮琴四重奏、一把吉他、酒店大堂里的一架钢琴，或者——就我们在新加坡的情形而言——一台手风琴加一把低音提琴，都行得通，只要节奏是诚实的。这些曲子生来就是可以随身带着走的。从 1890 年起，它们一直在证明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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