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戈里的班多钮琴与手风琴

班多钮琴和手风琴是表亲，不是双胞胎。两者各自如何运作，探戈为什么挑了班多钮琴，以及用手风琴弹探戈时有什么变化。

两件乐器，同一个祖先

两者都出自 1820 年代欧洲的自由簧试验，当时好几位发明者各自意识到：一片金属簧舌在簧框里振动、由风箱供气，就能发出响亮而便携的声音。手风琴一族源自西里尔·德米安 1829 年的维也纳专利。六角手风琴（concertina）一族源自查尔斯·惠斯通同一个十年里的英国设计，而班多钮琴正是从这一支、经由德国的 konzertina 演变而来的。

班多钮琴大约在 1840 年代于德国被研制出来，一般归功于海因里希·班德，乐器也因他得名。它本来是给买不起管风琴的地方当廉价替代品用的，在德国被用于民间和宗教场合，和舞曲毫无关系。十九世纪最后几十年里，德国移民把它带到了拉普拉塔河地区，而在那里，它落到了一群演奏着完全不同的东西的人手里。

它们的实际区别

形状与布局。键盘式手风琴右手是键盘，左手是低音与和弦按钮组成的阵列。键钮式手风琴则用半音按钮系统取代键盘。不论哪种，布局都是有逻辑的：音阶按固定图形走，左手有现成的和弦。班多钮琴是个方盒子，两端都是按钮，排列顺序最恰当的描述是历史的偶然——音是几十年间随着演奏者不断要求更大音域而一个个加上去的，结果完全不遵循任何音阶图形。学琴的人只能一个位置一个位置地背下来。

推与拉。多数手风琴是同音的：一个按钮在两个风箱方向上发同一个音。传统的探戈班多钮琴是变音的——同一个按钮，开和合发出的是不同的音。实际上演奏者要学四副键盘，每只手两副。这是这件乐器以难著称的最大原因，而这个名声当之无愧。

变音器。手风琴有开关来接通不同的簧排，即时改变音色和八度。班多钮琴一个也没有。只有一种声音，完全靠风箱和手指去塑造。

音色。班多钮琴的簧片装在一个相对小的盒子里，没有共鸣音室，发出的是干、簧味重、略带鼻音的声音，起音强而衰减快。它听起来像一件正在吃力的乐器——这是句奇怪的赞美，却恰恰是探戈想要的。

探戈为什么挑了它

一部分原因是它拿得到。班多钮琴就在港口城市里，价钱也在职业乐手够得着的范围；关于老派时期（Guardia Vieja）留下的记述里，乐手都是在漂洋过海来的任何一件琴上靠耳朵学会的。但它留下来是出于音乐上的理由。

第一是音量和穿透力。在没有扩音的年代，在嘈杂的厅堂里，班多钮琴的起音能切开小提琴和吉他。第二是风箱的阻力。因为每一个乐句你都在和一件僵硬的乐器较劲，力度和分句是从使力中来的，而声音把这份使力带了出来。第三是它的揉音和缓慢的风箱涨落，让一个乐句可以呜咽而不流于滥情。写探戈的人到这里都会去找「悲歌」一类的词，而他们每一个人描述的其实都是这个盒子的物理属性。

第四个理由很简单：伟大的演奏者把它定成了标准。佩德罗·马菲亚、佩德罗·劳伦斯、阿尼瓦尔·特罗伊洛，以及后来的皮亚佐拉，围绕它建立起一套技术和一批曲目之后，这件乐器就是这种音乐的声音。自二十世纪中叶德国工厂陆续停产以来，产量一直很小，这也是为什么状态好的老琴——尤其是 Alfred Arnold 的那些——如今像小提琴一样被交易。

用手风琴弹探戈，说实话

可以弹。但也该承认有什么变了。手风琴是一件更舒服的乐器，而对这批曲目来说，舒服恰恰是最错的出发点。好用的变音档、顺滑的连奏、现成的左手和弦，会做出某种悦耳却不对的东西。

有帮助的做法：选一个簧排少的干音档，别用丰满的 musette 调音，因为探戈不要音的周围有一圈光晕。用抖风箱和硬朗的风箱分句，而不是手指的起音。奏 marcato 时在每一拍上用风箱给一个真正的重音，让脉动有身体感。低音侧要用来走线条，不是用来铺和弦垫——左手咚咚地砸完整的大三和弦，是让探戈听起来像一首拐错弯的华尔兹的最快办法。还有，把 rubato 做夸张些；在班多钮琴上阻力会自然产生它，而在手风琴上你得主动决定这么做。

自由低音和转换式乐器帮助很大，因为它们让左手能演奏真正的对位，这在皮亚佐拉里是必需的，在别处也很有用。

我们自己是怎么处理的

在我们自己的演奏里，手风琴承担班多钮琴的旋律与和声角色，低音提琴负责脉动和低音的对位线条，这和班多钮琴与低音提琴在探戈五重奏里分工的方式大体相同。新加坡的听众很少有机会在现场遇上一台班多钮琴，而演出结束后有人问起时，诚实的回答是：这不是班多钮琴，原来的那件更暗、更别扭，值得去找一张特罗伊洛的录音来听听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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