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音提琴小史

低音提琴是提琴家族里那个古怪的亲戚，血统里有一半来自维奥尔琴。德拉戈内蒂、博泰西尼和库塞维茨基把它从后排拽了出来。

它没能完全加入的那个家族

把低音提琴和大提琴放在一起看，区别是结构性的，不只是大小。肩部从琴颈处斜着退下去，而不是转成方角。背板常常是平的，在上腰处折一道弯，而不是挖成拱形。定弦按四度。弓可以反握。这四点全是维奥尔琴的特征，没有一点属于提琴家族。

维奥尔琴，也就是古提琴家族，在十六和十七世纪的欧洲和刚刚兴起的提琴家族并行繁盛。它们背板是平的，肩部是斜的，琴颈上绑着羊肠品丝，定弦大体按四度。其中最大的一件叫 violone，正是活下来的那位祖先。当提琴家族在别处取代了维奥尔琴时，乐队的低音端保留了更老的设计，因为在那个尺寸上，平背和斜肩无论是造起来还是手够得着，都实在更方便。

结果就是一件混血乐器。现代低音提琴有提琴家族的琴码、音柱、低音梁和总体制作方法，穿的却是维奥尔琴的轮廓。乐器学家至今还在争论它该归入哪一族，这本身就说明了答案有多含糊。

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标准乐器

在它历史的大部分时间里，低音提琴该有几根弦、该怎么定弦，都没有共识。三弦低音提琴在意大利和法国很常见，定弦五花八门；不同定弦的四弦琴同时并存；十八世纪的维也纳低音提琴用五根弦，定弦里满是三度，让某些和弦变得容易，也让现代指法变得不可能。为低音提琴写作的作曲家必须知道自己面对的会是哪一种琴。

这也是为什么在很长时间里，乐队的低音提琴声部干脆就是大提琴声部低八度演奏。当你对一件乐器无法作任何假设时，让它给大提琴的线条加倍是要求最少的做法。一般认为是贝多芬开始为低音提琴写出真正独立的声部，最显眼的是第九交响曲终曲里那几段宣叙调式的乐句——此后低音提琴声部一直在为它抱怨。

按四度定弦的四弦琴要到十九世纪才成为标准，而低音延伸指板或者第五根弦来得更晚，是为了回应作曲家写到空弦 E 以下的音。

德拉戈内蒂与博泰西尼

多梅尼科·德拉戈内蒂 1763 年生于威尼斯，是第一位作为独奏家真正成名的低音提琴手。他职业生涯的大半在伦敦度过，在那里演奏了约五十年；按各种记述，他用一把三弦琴和一把沉重的反握弓，奏出过惊人的音量。他认识贝多芬和海顿，而贝多芬为低音提琴写出独立声部一事多少受了听德拉戈内蒂演奏的影响，这个说法至少是站得住的。

乔瓦尼·博泰西尼生于 1821 年，是人人都会学到的另一个名字。他接触低音提琴纯属意外：音乐学院正好有一个这件乐器的奖学金名额空着，他就学了，然后把它变成了一个独奏的声音。他用正握弓，琴是三弦、用轻弦定高音，写过协奏曲和大量至今仍在用作独奏曲目的炫技小品，还指挥、写歌剧。1871 年威尔第的《阿依达》在开罗首演，就是由他指挥的。

这两个人都改变了其他演奏者对可能性的判断。他们留下的曲目，至今仍是年轻低音提琴手证明自己会拉琴的方式。

库塞维茨基，以及二十世纪

谢尔盖·库塞维茨基 1874 年生于俄国，是这份标准名单上的第三位，而他的生涯拐得最出人意料。他以低音提琴大师的名声立足，四处巡演，还写了一部协奏曲——它至今仍是这件乐器曲目里为数不多的分量之作，尽管关于其中有多少出自他同事莱因霍尔德·格里埃尔之手，一直有争论。

此后他基本停止演奏，改行做指挥，最终执掌波士顿交响乐团四分之一个世纪，并委约了数量惊人的新作品。巴托克的《乐队协奏曲》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库塞维茨基委约了它。那个时期大量的美国曲目同样如此。后来成为坦格尔伍德的那个机构，也是他创办的。

在他之后，这件乐器分了岔。在爵士乐里，吉米·布兰顿，以及后来的斯科特·拉法罗和查尔斯·明格斯，把低音提琴从一个报时者变成了一个能唱旋律、能即兴的声音。在古典音乐里，作曲家开始写独奏作品，把低音提琴当作一件有自己色彩的乐器，而不是一把安静的大提琴。

几件值得知道的事

低音提琴的实际发音比记谱低一个八度，所以谱面上的音看起来比听到的高。这是一个实用的约定，为的是避免五线谱下方没完没了的加线。

它是乐队里唯一一件习惯上站着演奏、或者坐在高凳上演奏的乐器，也是唯一一件两种不同设计的弓都完全算标准的乐器。它还是唯一一件这样的乐队弦乐器：看你活在哪个世界里，它的演奏者可能以拨奏为主要技术，在爵士乐里；也可能以运弓为主要技术，在乐队里。

各国、各语境下的叫法也不一样：低音提琴、倍低音提琴、贝斯、低音大提琴，或者干脆就叫 bass。它们指的是同一件乐器。在新加坡，演奏者随便哪一周都会听到这些说法被混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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